01
护照是蓝色的,G2027。
苏敏把护照按在膝盖上,拇指反复摩挲着封皮那道细小的折痕。折痕是去年在老家长途汽车站过安检时压出来的,她记得那天她妈站在候车厅门口,嘴巴张了张,什么也没说,最后只摆了摆手。
广播又响了,阿拉伯语一遍,英语一遍,提醒迪拜入境的旅客走左侧通道。苏敏站起来,双肩包勒着肩膀,拉杆箱的万向轮在光滑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滚动声。
她三十五岁,第一次出国。
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。
“姐,到了没?这边热,你出来记得脱外套。”
是周姐。中介公司的人,比她早来迪拜三年,专门对接国内过来的月嫂和育儿嫂。苏敏回了个“到了”,把手机揣回去,跟着人流往前走。
边检是个留着浓密胡子的男人,翻看她护照时抬了抬眼皮。苏敏下意识挺直了腰。她穿着深灰色的薄外套,里面是件白色短袖,裤子是网上买的九分阔腿裤,脚上一双黑色平底布鞋。这一身是她翻遍了小红书“迪拜月嫂穿搭”帖子之后配的,花了不到三百块。
“Purpose of visit?”
她愣了一秒,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英语。“Work,”她顿了顿,想起周姐教的话,“domestic worker,baby care。”
胡子的手顿了一下,又抬眼看她,这次多看了两秒。然后印章落下去,嘭一声脆响。
苏敏的心跟着那声响砸回肚子里。
机场外面确实热。四月的迪拜,上午十点,气温已经蹿到了三十五六度。热浪裹着干燥的风扑过来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香料味和汽车尾气混合的气息。苏敏脱了外套塞进背包侧兜,站在接机口四处张望。
“苏敏!这边!”
周姐挥着手小跑过来,脚上趿拉着一双玫红色塑料拖鞋,身上是件碎花连衣裙,头发烫了小卷,整个人看起来跟朋友圈里那些精修图不太一样,但笑容一样热情。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白色长袍的男人,个子很高,皮肤偏黑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这是艾哈迈德,雇主家的司机。”周姐接过苏敏的拉杆箱,压低声音,“人很好,就是话少。你别怕。”
苏敏点点头,冲艾哈迈德微微鞠了一躬。对方点了点头,转身带路。
车子是一辆黑色的雷克萨斯,里面凉得像个冰窖。苏敏坐在后座,手指摸着座椅上光滑的皮面,闻着车载香薰的味道,是一种很浓的沉香。窗外的景象飞速变换,高楼大厦像积木一样堆在公路两侧,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。
“雇主家什么情况,你再跟我捋一遍。”苏敏戳了戳周姐的胳膊。
周姐从副驾驶转过头来,掰着手指头数:“赵太,中国人,老公是这边一家中资企业的高管。头胎,男孩,刚生完不到一周。家里还有个菲佣,负责打扫做饭。你专门带娃,做月子餐。”
“性格呢?”
“赵太啊……”周姐顿了一下,选了个词,“讲究。”
苏敏没追问。她做了八年月嫂,什么样的产妇没见过。“讲究”这两个字后面藏的东西,她心里有数。挑剔、敏感、要求高、情绪不稳定,每一种她都接过。
车子拐进一片别墅区,路面变成了整齐的石板,两旁种着修剪得一丝不苟的三角梅。每栋别墅都是米黄色的外墙,门前有小的喷泉或者棕榈树,安静得像没人住一样。
艾哈迈德把车停在一栋别墅前,按了按喇叭。
电动大门缓缓滑开。
院子比苏敏想象中大很多,但没什么生气。右边是一块草坪,草皮稀稀拉拉的,黄一块绿一块,像得了皮肤病。左边是一片硬化地面,停着两辆车。正中间一条石板路通向大门,路两旁摆了几盆绿植,都是干巴巴的样子,叶子卷边发黄。
苏敏扫了一眼,职业病犯了——这土,干得都裂了。
大门开了,一个皮肤黝黑、个子矮小的女人探出头来。她穿着浅蓝色的家政服,头发扎成一个紧实的丸子,脸上的表情介于警惕和打量之间。
“这是玛丽,菲佣。”周姐介绍。
玛丽冲苏敏点了点头,用口音很重的英语说了句“hello”,然后转身进去了,没有多余的话。
苏敏换了拖鞋,走进客厅。
客厅很大,挑高的天花板挂着一盏水晶吊灯,家具是深色的欧式风格,皮沙发擦得锃亮。正对面的落地窗外能看到一个小小的泳池,水是蓝的,但池底漂着几片枯叶。空调开得极低,苏敏胳膊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“赵太在楼上卧室,我带你上去。”周姐轻声说。
楼梯上铺着厚厚的地毯,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。二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婴儿细弱的哭声,像一个漏气的小哨子。
周姐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声音不高,但很清楚,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冷淡。
苏敏推门进去。
卧室里的光线被厚厚的遮光窗帘拦在外面,只剩床头一盏暖黄色的小灯亮着。一个年轻女人半靠在床上,身上盖着米色的薄被,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。她的脸色很白,嘴唇颜色也淡,眼下有明显的青灰色。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,婴儿正在不安分地扭动。
这是苏敏第一次见到赵南溪。
二十六岁,名校硕士,怀孕前在一家咨询公司做项目经理,朋友圈里都是出差、开会、行业论坛的照片,妆容精致,笑容得体。此刻她靠在床头,像一朵被剪下来插在花瓶里的花,花瓣还是完整的,但已经从根部开始缺水了。
“赵太您好,我叫苏敏,是您的月嫂。”苏敏走到床边,微微弯下腰,目光先落在婴儿脸上。这是她的老习惯,产妇可以等,孩子不能等。婴儿脸色偏黄,嘴唇有点干。“宝宝黄疸还没退干净?”
赵南溪抬眼看她。
这一眼里有审视,也有一种很细微的意外,好像她没料到月嫂开口第一句话问的是孩子。
“嗯,出院的时候测了,十二点几。”
“值不算高,多喂多排,晒太阳。家里有照蓝光的设备吗?”
“没买。”
“那我待会儿跟周姐说,让她帮忙弄一台过来,租也行。不用太好的,基础的就行。”
赵南溪没接话,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,又抬头看了看苏敏。她的目光在苏敏脸上停了几秒,然后移开了,什么都没有说。
苏敏心里明白,这是第一关,过了。
但她不知道的是,这栋房子里等着她的,远远不止这一个关卡。
02
苏敏住一楼,厨房旁边的小房间,原来是储物间改的。
房间不大,放了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和一个简易衣柜,窗户对着后院。她打开行李箱,把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——两套换洗的棉质睡衣,一包一次性口罩,一双软底拖鞋,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,一本翻烂了的《新生儿护理手册》,还有一个小小的布袋子,里面装着几包菜籽。
她妈给她塞的。老家院子里种的,小白菜、油菜、香菜、小葱,每一样都用旧报纸包着,外面套了层塑料袋。苏敏临走那天,她妈把布袋塞进她箱子里,嘴里念叨:“到了那边要是吃不惯,自己种点,土这东西,哪儿的都一样。”
苏敏把布袋放在床头柜上,没拆。
当天晚上她就正式上了岗。
婴儿叫小果,出生不到十天,体重偏轻,吃奶费力。赵南溪奶水不足,乳头被咬破了,每次喂奶都疼得倒吸凉气,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。苏敏第一天就看出来了,但她没说什么“为母则刚”之类的话,只是默默去厨房煮了一锅通草鲫鱼汤,端到卧室,搁在床头柜上。
“趁热喝,别等凉了。”
赵南溪瞥了一眼汤碗,没动。“我不喜欢鲫鱼的腥味。”
“放了姜,去了腥的。你捏着鼻子灌下去也行,不为自己喝,为他喝。”苏敏朝婴儿努了努嘴。
赵南溪沉默了一会儿,端起碗,皱着眉一口一口喝完了。
苏敏接过空碗,转身下楼,嘴角动了动。
第二天开始,她正式进入月嫂的节奏。每三小时喂一次奶,喂完拍嗝、换尿布、哄睡。婴儿睡着的时候,她洗奶瓶、消毒、给赵南溪准备加餐。红小豆薏米粥、当归炖鸡、猪蹄花生汤,变着花样做。玛丽负责全家人的三餐,但赵南溪的月子餐,苏敏坚持自己做。
“她的东西,我自己弄。”苏敏跟周姐发语音的时候这么说,“别人经手我不放心。”
到迪拜的第三天,她发现了第一个问题。
菜不够。
玛丽每天出去采购,带回的蔬菜种类有限。生菜、西红柿、黄瓜、胡萝卜,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。绿叶菜少得可怜,偶尔能买到一把菠菜,蔫头耷脑的,价格贵得离谱,折合人民币将近一百块。鸡毛菜、小白菜、油菜这些,根本没有。
苏敏问玛丽:“超市没有中国绿叶菜吗?”
玛丽耸了耸肩,指指自己的手机翻译软件,打了一行字:“有,很远,中国超市,开车四十分钟。赵太不让我去那么远。”
苏敏拿着手机去问赵南溪。
赵南溪正在给小果喂奶,婴儿含乳姿势不对,她又疼得皱起了眉。苏敏伸手帮她调整了一下,小果的吮吸声立刻变得顺畅起来。
“赵太,这边的绿叶菜太少了,你坐月子得多吃绿叶菜,补维生素,也下奶。能不能让玛丽去趟中国超市?”
赵南溪头也没抬。“太远了,她走了家里没人做饭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随便吃点就行了,又不是没得吃。”赵南溪的语气轻飘飘的,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。
苏敏张了张嘴,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她清楚,这话不对。产妇的饮食直接关系到身体恢复和母乳质量,不是“随便吃点”就能糊弄过去的。但她更清楚,初来乍到,跟雇主正面争论是最大的忌讳。月嫂这个行当,手艺是其次,分寸感才是命门。多说一句话可能就丢了饭碗,少说一句话可能就误了事。
她得想别的办法。
第五天下午,小果睡得比平时沉,赵南溪也吃了加餐睡下了。苏敏难得空下来,她没回房间休息,而是走出了后门。
后门外是一小片空地,大约三四十平米,原本应该是做花园用的,但显然很久没人打理了。地面是裸露的沙土,混着一些建筑碎石,墙角堆着几个废弃的花盆和一截朽掉的水管。太阳把地面晒得发白,一脚踩下去,鞋底都能感觉到那种干透了的热度。
苏敏蹲下来,抓起一把土。
沙多土少,松散得几乎握不住,指缝间簌簌往下漏。这样的土,什么都种不了。
她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灰,在原地站了很久。
她想起她妈那句话:“土这东西,哪儿的都一样。”
不一样。这儿的土是死的。
晚饭后,她找到玛丽,用翻译软件磕磕绊绊地聊了半天。她想表达的是:附近有没有能买到土和工具的地方?
玛丽看了半天翻译结果,突然眼睛一亮,拉着她的手腕往后门走。两人绕到别墅侧面的一扇铁门前,玛丽掏出钥匙打开,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杂物间。堆着几袋水泥、一些瓷砖的边角料,还有一个落满灰尘的塑料箱子。玛丽蹲下去打开箱子,里面是几张生了锈的园艺工具,铲子、耙子、剪刀,还有半袋已经硬成石块的营养土。
“Before,garden,garden man,”玛丽比划着,“go,no come back,finish。”
苏敏听懂了。以前有园丁,走了,没再来。
她蹲下去翻了翻那堆东西,心砰砰跳了起来。
玛丽又拉着她去了前院,指了指角落里一个浇花用的水龙头。“Water,”然后做了一个拧开的动作,“many water。”
苏敏把手机手电筒打开,重新回到后门外那片空地上。她把那些废弃花盆捡出来,拿铲子敲掉里面板结的土块。花盆底部都有排水孔,是好的,能用。她蹲在地上,拿手电筒的光扫着那片荒土,脑子里开始转。
三四十平米,不大不小。如果能把土改良出来,哪怕是弄出一半来,种点小白菜、油菜、香菜,二十来天就能吃上。这些菜不需要多大地方,花盆能种,泡沫箱也能种。问题是土,那半袋营养土顶多够用两个花盆,得自己沤。
她把铲子擦干净,放回原处,关上杂物间的铁门。
回到房间,她拿出手机,搜索“迪拜 种菜 土”。翻了半天,终于找到一家卖园艺用品的店,在龙城那边,有配好的种植土,可以送货。价格不便宜,一袋二十公斤的土要将近一百五十迪拉姆,折合人民币快三百块。
苏敏靠在床头,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。
三百块,她在国内做月嫂,够买两三个月的菜了。在这儿,只够买一袋土。
她想起赵南溪那句“随便吃点就行了”。
又想起小果吃奶时瘪着嘴使劲的样子,黄疸还没退干净的小脸皱成一团。
她咬了咬牙,下单了四袋土,外加一包发酵好的羊粪有机肥。
七百多迪拉姆。一千四百多块人民币。
她把手机屏幕按灭,闭上眼睛。
值不值,种出来才知道。
第五天深夜,土和肥料送到了。送货的是个巴基斯坦小哥,开着一辆破旧的皮卡,热得满头大汗。苏敏让他把货卸在后门外,多塞了二十迪拉姆小费。小哥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说了句“good luck”。
月光下,四袋土并排靠墙,像四个沉默的证人。
苏敏没有马上开工。她花了整整两天时间,利用碎片时间一点点清理那片空地。碎石头一块一块捡出去扔掉,硬土层用铲子翻松,翻出来的建筑垃圾又装了小半麻袋。她把那些废弃花盆洗干净晒干,沿墙根摆成一排,一共九个。大的直径有四十公分,小的也有二十几。
一切就绪的那天晚上,她蹲在后门外,把四袋种植土倒出来,和原来的沙土按比例混合,掺上羊粪有机肥,一铲一铲搅拌均匀。拌好的土装进花盆里,沿着墙根码整齐,剩下的土平铺在清理出来的地面上,整出了大约十平米的一小块地。
迪拜四月的夜晚,气温降到了二十度左右,有风吹过来,带着远处不知谁家的茉莉花香。苏敏额头上全是汗,手上的铲子磨得掌心发红,但她没停。
她打开随身带来的那个布袋子,把菜籽一包一包拿出来。
小白菜、油菜、香菜、小葱。每一样都分出一部分,先用温水泡上。
她蹲在花盆前,用手指在湿润的土壤上戳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坑,每个坑里放两三粒种子,再轻轻覆上一层薄土。泡过的种子湿漉漉的,粘在指尖上,有一种微凉的、活着的感觉。
香菜籽最难种。她妈说过,香菜籽外壳硬,得先碾一下再泡,不然发芽慢。苏敏把香菜籽放在掌心,拿铲子柄轻轻碾了碾,一个个检查过,才放进土里。
九盆种完,汗衫后背已经湿透了。她站起来,拧开水龙头,接了一桶水,用水瓢一瓢一瓢浇上去。水渗进土里,深了一个色号,散发出泥土湿润的味道。
那种味道,和老家园子里的一模一样。
苏敏把手放在水管下冲了冲,抹了把脸。
月亮爬到了别墅头顶,泳池的水面被风推出一层层细碎的光。整栋房子都安静了。
她不知道这堆种子能在异国的沙土里长出什么来,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她把种子放下了,土浇透了,剩下的,就交给太阳和时间了。
她收拾好工具,关掉水龙头,转身回屋。
后门外,九盆刚种下的菜籽和一小片平整过的土地,在月光下安静地呼吸着。
03
种下菜籽的第三天早上,苏敏照例六点起床。
她先上楼看赵南溪和小果。婴儿夜里醒了两回,但吃完奶就睡了,比前两天踏实。赵南溪的气色仍然不好,嘴唇干裂起皮,苏敏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,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——没发烧,但皮肤发干,缺水。
“昨晚喝水了吗?”
“忘了。”
“今天得多喝,最少两千毫升,我拿刻度杯给你量好。”
赵南溪没应声,侧过身去看婴儿床里的小果。苏敏也不再多说,下楼进了厨房。
玛丽已经在做早饭了,平底锅里煎着鸡蛋,烤箱里热着面包。苏敏熟练地打开冰箱,拿出昨晚熬好的小米粥,倒进小锅里加热,又切了几颗红枣丢进去。赵南溪的早餐不能跟其他人一样,月子餐有月子餐的讲究。
趁粥加热的功夫,她从后门出去。
早上的阳光还是软的,斜斜地打在墙根那一排花盆上。土面微微发白,苏敏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表层的土——湿度还行,不用补浇。她又蹲下去仔细看,什么都没长出来,当然什么都长不出来,种下去才三天,就算是小白菜也刚发芽,没那么快。
但她还是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。
把每个盆都检查一遍,确认没有蚂蚁窝、没有鸟刨过的痕迹,才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,回了厨房。
这一天和前两天没什么两样。喂奶、拍嗝、换尿布、做加餐、哄睡、洗奶瓶、消毒、晾干,周而复始。小果的黄疸退了一些,脸上的黄气淡了,脸也圆润了一点。苏敏拿手机拍了张照片给赵南溪看,赵南溪看了半天,嘴角终于弯了一下,很轻很浅,像冬天窗户上化开的一小道冰缝。
苏敏抓住这个间隙开了口。
“赵太,我想问您个事。”
赵南溪放下手机,看着她。
“后门外那个空地,我能收拾一下种点菜吗?绿叶菜,小青菜什么的。这边买不到新鲜的,您坐月子不吃绿叶菜不行,奶水质量也受影响。”
赵南溪愣了两秒,然后皱起了眉。“种菜?”
“嗯,我带了菜籽,从我老家带的。种下去二十来天就能吃,不用打药,也新鲜。我之前在成都做月嫂的时候,好几家都是自己种,不算麻烦。”
赵南溪的表情很复杂,像是听到了一个过于荒唐但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反驳的提议。她张了张嘴,最后说了句:“随便你。别把后门弄乱就行,物业要检查的。”
苏敏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。
她听出了那三个字的真正含义——“弄乱”。在赵南溪眼里,那片地原本也不整齐,但它是无序的、被遗忘的荒,至少不惹眼。苏敏要做的事,会让那块地变成一个项目,一个存在,一个需要被看见的东西。而赵南溪不确定自己是否愿意看见。
但她说的是“随便你”。
这就够了。
第五天下午,苏敏终于等到了她一直在等的东西。
九盆菜籽里,有三盆发芽了。是小白菜,最先冒头的总是小白菜。嫩绿的芽尖顶破表层的薄土,弯着腰钻出来,茎秆白嫩嫩的,像刚剥了壳的虾仁。每盆里冒出来七八个芽,稀稀疏疏的,但每一个都直挺挺地立着,带着一种莽撞的、不管不顾的生命力。
苏敏蹲在花盆前,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株的叶片。小得还没小指甲盖大,软得几乎感觉不到触感。她蹲在那里,保持着那个姿势,很久没动。
后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玛丽探出头来,看见苏敏蹲在墙根,好奇地走过来。她低头看见花盆里的小芽,眼睛一下子瞪圆了,嘴巴张成一个夸张的O型。她蹲到苏敏旁边,伸手指着那些小芽,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他加禄语,虽然一个字都听不懂,但语气里的惊讶和兴奋是藏不住的。
苏敏笑了笑,指了指花盆,又指了指自己,用有限的英语说:“China,vegetable,small now,big later。”
“Eat?”玛丽做了个吃饭的动作。
“Eat。”
玛丽用力点了点头,竖起大拇指。然后她站起来,小跑回了屋里,不到两分钟又出来了,手里拿着自己的手机,对着花盆拍了好几张照片。她翻着给苏敏看,嘴里叽叽喳喳说着什么,虽然还是听不懂,但苏敏大概猜到了——她要给别人看。
苏敏心想,玛丽在这栋房子里,也许跟她是一样的。每天干活,每天吃饭,每天睡觉,但生活里少了一个可以拿来说一嘴的“新鲜事”。这几盆白菜芽,就是今天的新鲜事。
到第七天的时候,所有的花盆都发芽了。
小白菜长得最快,已经有两三公分高了,两片子叶展开了,中间冒出了真叶的嫩尖。油菜慢一些,但也基本齐了苗。香菜最磨叽,只有零零星星几个小芽钻出来,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。小葱更慢,一点动静都没有,苏敏每天拿手指刨开土看看,葱籽还是老样子,黑黑的,鼓鼓的,泡在湿润的土里沉默着。
没关系,她有的是耐心。
第八天,变故来了。
下午三点多,苏敏正在厨房给赵南溪做酒酿圆子。糯米粉和好,揪成小剂子,一个个搓圆,动作又快又稳。锅里的水烧开了,咕嘟咕嘟冒着泡,她刚准备下圆子,后门被人猛地推开了。
玛丽冲进来,脸色很不好看。
她拉着苏敏的手腕就往外拽,力气大得苏敏差点摔了勺子。苏敏被她拽着跌跌撞撞穿过走廊,走出后门。
然后她看见了。
花盆倒了两盆。
是靠近后门门框的那两盆小白菜。花盆翻倒在地,土洒了一地,刚冒出来的白菜芽被压在碎土下面,有的茎秆折断了,嫩绿的叶子沾满了泥。花盆没碎,但土全扣出来了,幼苗横七竖八地散在水泥地上,有几株已经被踩烂了。
苏敏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沾满糯米粉的汤勺。
她没叫,也没骂。
她先蹲下去,把那盆倒掉的花盆扶正,然后用手一捧一捧地把散落的土捧回盆里。她的动作很稳,不急不慢,像是在做一件已经做过无数遍的事。土里混了碎石子和枯叶,她一边捧一边挑,把大的石子扔出去,把还能救的幼苗一棵一棵捡出来。
玛丽在旁边急得转圈,指着墙头上面说着什么。苏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,墙头上有一小片瓦被踩歪了,上面留着一串灰扑扑的脚印。
猫。
这附近有野猫。或者是谁家散养的猫,从墙头跳下来的时候,踩翻了花盆。
苏敏把两盆白菜重新种好,浇了水,把剩下的幼苗扶正。能救回来的不多,两盆一共二十几株苗,踩烂了大半,剩下的歪歪扭扭地戳在土里,看着可怜巴巴的。
她把花盆搬到了离墙根远一点的位置,又把剩下的七盆全部挪了位置,靠着后门近一些,顶上没有墙头的落点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玛丽一直在旁边看着她,表情从一开始的着急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。这个矮小的菲律宾女人盯着苏敏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转身进了屋。再出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个东西——一串风铃。贝壳穿成的,用细细的渔线串着,晃起来叮叮当当响。
玛丽把风铃挂在了后门的门框上。
她比划着解释道:猫,hear,afraid,no come。
苏敏看着那串风铃,贝壳是浅粉色的,边缘磨得很光滑,像是手工打磨过的。她想起来,玛丽的房间窗户上也挂了一串差不多的,大概是从菲律宾老家带来的。
“谢谢。”苏敏说。
玛丽摆摆手,指了指花盆,又指了指苏敏,说了句什么。苏敏没听懂,但她听出了语气里的意思——别心疼,还能长回来。
苏敏回到厨房,锅里的水已经烧掉了一半。她把酒酿圆子重新加水煮好,盛进碗里,端上楼。
赵南溪靠在床头看手机,头也没抬。“今天晚了。”
“嗯,有点事耽搁了。”
赵南溪接过碗,搅了搅里面的圆子,吃了一口。嚼着嚼着,她忽然抬头看了看苏敏的手指——指甲缝里嵌着没洗干净的泥。赵南溪的目光在那道泥痕上停了一瞬,什么也没问,低下头继续吃。
苏敏知道她看见了。
但她也什么都没解释。
晚上九点,小果吃完最后一顿奶沉沉睡去后,苏敏又去了后门外。
月亮很亮,把花盆的影子清清楚楚地印在地上。她蹲下去,凑近了看那两盆被踩过的白菜。大多数幼苗已经重新站了起来,虽然蔫蔫的,但没有死。只有最边上那株断掉的,茎整个折了,叶子耷拉在土面上,救不回来了。
苏敏伸手把那株断苗捡起来,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。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的一丁点绿色,从种子破壳到现在,满打满算才活了五天。
她把断苗埋回了土里。
站起来的时候,风铃被夜风吹动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她抬头看了看别墅二楼的窗户。赵南溪房间的灯已经关了。隔壁书房的灯还亮着,那应该是她先生赵明的房间。赵明在赵南溪出院之后第三天就去出差了,苏敏只见过他一面,话说了不超过五句。
整栋房子安安静静的,像一座被按了静音键的岛。
苏敏回到房间,拿出手机,给她妈发了一条微信。
“种下去了,全发了,今天被猫踩倒两盆,救回来了。”
她妈很快回了。“猫还能挡住?扯几根布条子挂在盆边上,猫怕动的。”
苏敏回:“有人帮我挂了风铃了。”
她妈发来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。
苏敏又问:“爸腰怎么样了?”
隔了很久,她妈回了一句:“老样子,没事,你干你的。”
苏敏看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。她知道“老样子”是什么意思——不好,还是疼,但疼也没办法,膏药贴着,忍着。她爸的腰椎间盘突出已经拖了三年,去年医生就建议做手术,但手术费要六万,她爸死活不做,说这钱够供她弟一年大学的。
她弟今年大三,学费加生活费一年四万出头。
苏敏每个月往家里打钱,手里的余钱从没超过五千块。
这也是她来迪拜的原因。这里的月嫂工资是国内的两倍多,省吃俭用干一年,能攒下十五六万。她爸的手术费,她弟最后一年的学费,都有了。
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关了灯。
黑暗中,她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数字,而是那两排花盆,在月光下整整齐齐地站成一行,土是湿润的,苗是挺立的。
明天会再长出新的叶子。
后天也会。
04
苏敏来迪拜的第九天,赵明出差回来了。
下午四点,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别墅门口,司机艾哈迈德按了两声喇叭。玛丽小跑着去开大门,苏敏正在客厅给奶瓶消毒,透过落地窗看见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从车上下来,深蓝色衬衫,深灰色西裤,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,看起来斯斯文文的,但眉宇间有一种被疲惫打磨出来的冷淡。
他一进门就问:“赵太呢?”
玛丽往楼上指了指。
赵明换了拖鞋往楼上走,皮鞋踩在楼梯地毯上,发出一连串沉闷的闷响。苏敏注意到他没有问孩子。
楼上传来隐约的说话声,隔着门听不清内容,但苏敏能分辨出两个音轨——赵南溪的声音偏冷,语速平缓;赵明的声音偏低,带着一种机械化的回应频率,像一台正在自动回复的传真机。
苏敏低头继续消毒奶瓶。这种事她在国内见得太多了。月子里是夫妻关系的照妖镜,平时藏着的裂缝,在睡眠剥夺和激素波动面前,一条都藏不住。
二十分钟后赵明下楼了,径直走向厨房。苏敏正好端着消毒好的奶瓶出来,两人在走廊里碰了个正着。
“你是苏姐吧?”赵明停下脚步,镜片后面的眼睛快速扫了她一下,“辛苦你了。”
语气客气,但客气得恰到好处的敷衍。
“应该的。”苏敏点了点头,“赵先生,赵太最近奶水不太够,晚上起夜也比较多,睡眠不好。您在楼上尽量轻一点,别吵到她补觉。”
赵明的眉毛动了一下,似乎有些意外这个月嫂说话这么直接。“知道了。”
当天晚上,婴儿房的小果哭得比平时更大声。苏敏抱着他在客厅里来回走动,一边走一边轻轻拍背。赵南溪坐在沙发上,头发散乱,眼眶发红,不是哭过的那种红,是熬出来的,一种干涸的、没有水分的红。
她对赵明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:“你回来到现在,抱过儿子了吗?”
赵明正坐在餐桌旁回邮件,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打完一整句话才抬起头。“我刚回来,公司的邮件积了二十几封,你先让我处理完。”
“你出差五天,每天视频超过十分钟吗?”
“南溪。”
“我就问你,超过十分钟吗?”
赵明合上笔记本电脑,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。这个动作持续了很长时间,久到苏敏都绕完了一圈回到沙发旁边。
“我们能不能不要在孩子面前吵?”
赵南溪站了起来,声音没有提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“孩子才几天大,他听得懂什么?你是不想在他面前吵,还是根本就不想吵?因为吵了也没用,对吧?反正你吵完明天还是照常上班,照常出差,照常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赵明站起来,拿起笔记本电脑,转身走进了书房。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,咔嚓一声,锁舌弹进槽里。
赵南溪站在客厅中央,婴儿还在哭,苏敏怀里的小果憋红了脸,发出断断续续的哼唧声。赵南溪的手臂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微微弯曲,指甲掐着掌心的肉。她站了大概十秒钟,然后转身往楼上走,走到一半停住了。
“苏姐,今晚小果放你房间行吗?我想睡一个完整的觉。”
苏敏想说“不行”,但没说出口。作为月嫂,她应该让产妇休息,但她也知道,把新生儿和妈妈分开,不是最好的做法。她权衡了两秒,说:“我在婴儿房陪他,有事随时叫您。”
赵南溪没有回答,继续往楼上走,走到卧室门口又停住了。她扶着门框,回头看了苏敏一眼——是那种带着某种求救意味的目光,但只有一瞬。
门关上了。
凌晨三点,小果终于睡沉了。苏敏轻手轻脚把他放进婴儿床,确认了房间温度、湿度、监视器的绿灯都在正常状态,才捶着后腰走出婴儿房。
她没有回房间。
她穿上拖鞋,打开了后门。
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一丝凉意。墙根那排花盆在月光下排成一列,整整齐齐。那两盆被猫踩过的白菜已经重新长出了新叶,比之前的更大,颜色更深。其余七盆也都精神得很,小白菜最高的已经长到六七公分,叶片舒展开来,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。油菜也赶上来了,真叶厚实,颜色墨绿。香菜终于出齐了,细小的茎顶着一对对称的小叶子,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。只有小葱还在磨蹭,不过也冒出了几根针尖似的绿尖。
苏敏蹲下去,拿水瓢一盆一盆地浇水。水流从瓢沿落下去,砸在土面上,发出细腻的、绵密的声响。
她浇到一半,忽然伸手摸了摸一株小白菜的叶片。
这片叶子跟她记忆里老家园子里的小白菜一模一样。叶脉清晰,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绒毛,摸上去微微发涩。她种了二十多年的菜,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种到可以把任何一块荒土变成菜园,这个手感她太熟悉了。
她又想起了十四岁那年的夏天。
那年她爸在工地上摔断了腿,她妈在医院陪护,家里的菜园没人管,几垄青菜眼看就要全旱死。她中午放学回家,把书包往地头一扔,挑了两个铁皮桶去村口的井里打水。铁皮桶装满水二十多斤,她一手一个,从井边走到菜地要走两百米,中间歇三回。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后脖颈,汗水淌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。她浇完那几垄地,两个胳膊抖得拿不住筷子。
那年她第一次明白了一个道理:人跟菜一样,有的生在好地里,有人浇水有人施肥,天生就该长得壮实;有的生在旱地里,能不能活全靠自己把根往深里扎。
她十四岁那年就学会了往深里扎根。
“还不睡?”
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把苏敏吓得一个激灵。她猛地回头,看见玛丽站在后门口,披着一件薄薄的外套,手里端着一个马克杯,热气袅袅。
苏敏这才注意到,自己已经蹲在花盆前太久了,脚都蹲麻了。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,脚底板像被无数根针扎着。
玛丽走过来,把杯子递给她。“Tea,drink。”
苏敏接过杯子,尝了一口,是热可可,甜得发腻。她不爱喝甜的,但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两个女人并肩站在凌晨三点的后院里,面前是月光、花盆和一堵沉默的围墙。
玛丽忽然用手指着那片平整好的土地,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比划了一个刨土的动作。苏敏看懂了——她想一起弄那片地。
苏敏点点头。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打开手电筒,照着那片十平米左右的地。她把光柱从左往右慢慢移过去,在光柱里,被翻松过的土地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纹路。最靠墙的位置有三个泡沫箱,是苏敏前两天从厨房捡回来的,洗得干干净净,底部钻了排水孔。每个泡沫箱里都装满了土,撒了底肥,松好了土。
“Tomorrow,”她指指泡沫箱,“seed。”
玛丽用力点头,眼睛里映着手电筒的光,亮晶晶的。
第二天一早,苏敏刚给赵南溪端上早餐,还没来得及吃自己的,后门外就响起了玛丽的叫声。
苏敏跑出去一看,玛丽已经把三个泡沫箱搬到了阳光最好的位置,旁边整整齐齐地摆着铲子、水桶和那包菜籽。她甚至还戴上了一顶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宽檐草帽,看起来像个专业的农妇。
苏敏忍不住笑了。
她蹲下来教玛丽怎么撒种。土先浇透水,等水渗下去之后再撒种子,撒匀,不能太密。撒完盖一层薄土,再轻轻压一下,让种子和土贴实。玛丽学得很认真,嘴唇紧紧抿着,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,像是手里捏着的不是菜籽,是某种易碎的珍宝。
两个人花了半个小时,把三个泡沫箱全种完了。一箱小白菜,一箱油菜,一箱香菜。种完之后,玛丽拿马克笔在泡沫箱侧面画了歪歪扭扭的小图案——波浪线代表白菜,圆圈代表油菜,点点代表香菜。
苏敏看着那些图案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。她在国内做了八年月嫂,进过几十个家庭,跟无数个菲佣、保姆打过交道。有跟她和和气气的,有跟她水火不容的,也有井水不犯河水的。但玛丽是第一个,跟她一起在土里蹲着撒菜籽的。
这种默契不需要语言。
早饭过后,周姐来了。
周姐穿了一条大红色的连衣裙,踩着一双白色的坡跟凉鞋,手里拎着一大袋东西。她一进门就咋咋呼呼地喊热,说外面温度已经飙到四十度了,然后把手里的袋子往茶几上一放。
“赵太,这是您婆婆让我带来的,阿胶、鹿胎膏、还有几包月子茶。她说您电话不接,微信不回,托我一定当面送到。”
赵南溪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,听到“婆婆”两个字,脸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来。她瞥了一眼茶几上的袋子,没动。
“谢谢周姐,东西放那儿吧。”
她的语气几乎跟刚才一模一样的客气,但客气里掺了冰碴子。
周姐是做中介的,这种人最会看脸色。她立刻换了话题,笑着说今天主要是来看看苏敏,公司要做个满意度回访什么的。赵南溪嗯了一声,继续低头看手机,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,把表情照得一片空白。
苏敏从后门进来,正好撞上这个场面。周姐眼睛一亮,拉着苏敏往厨房走,压低声音问:“怎么样?还习惯吗?”
“还行,孩子挺乖的。”
“赵太呢?没为难你吧?”
“没有。”苏敏想了想,补充了一句,“性子冷,但不挑事。”
周姐点点头,又压低了一点声音:“她婆婆那边你得留意点。老太太隔三差五就给我打电话,问东问西的,一会儿嫌月嫂请贵了,一会儿嫌迪拜的医院不行,非要她儿子把媳妇送回国内坐月子。你千万别在中间传话,听见没有?”
苏敏点头。
“还有,”周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赵先生跟赵太最近不太对付,你知道就行,别掺和。”
苏敏又点头。
她当然知道。她已经在这里住了九天了,这种事的苗头,第一天就能看出来。
但苏敏有一个铁律——她可以看出来,可以看在眼里,但她绝不说在嘴上。月嫂是雇主的家庭雇员,不是家庭的一员。这个边界,她从来不会跨过去。
周姐走了以后,苏敏端着一碗红枣银耳羹上楼。赵南溪正坐在床上挤奶,电动吸奶器的声音嗡嗡地响着,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蜜蜂。她面前的集奶瓶里只积了薄薄一层,不超过三十毫升。
赵南溪低头看着那个瓶子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苏敏把银耳羹放在床头柜上,转身要走。
“苏姐。”
苏敏停住脚步。
“你后门外种的菜,活了吗?”
这是赵南溪第一次主动问起种菜的事。苏敏想了想,说:“活得挺好,要看看吗?”
赵南溪沉默了几秒,关掉了吸奶器。蜜蜂不叫了,房间里忽然变得很安静。“下次吧。”她躺下去,把被子拉到胸口,“现在不想动。”
苏敏没有勉强。
她知道赵南溪问的不是菜。
是某些更重要的东西——活下去的力气,或者活下去的理由。
而这个问题,没有人能替她回答。
05
赵南溪的婆婆是突然来的。
没有任何提前通知。下午两点半,苏敏刚把小果哄睡,正准备去后门外给菜浇水,门铃响了。玛丽去开门,门口站着一个六十出头的女人,烫着一头深棕色的短卷发,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真丝上衣,黑色长裤,手里拖着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。她身后是满头大汗的艾哈迈德,手里还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。
苏敏从玛丽的表情里确认了自己的猜测——这位就是赵明的母亲,赵南溪的婆婆。
“妈,您怎么……”赵南溪从楼梯上走下来,话说到一半停住了。
婆婆换掉脚上的鞋,抬起头来看着赵南溪,脸上带着一种做好了充分准备的、不容拒绝的笑容。“小明说你这几天不太舒服,我就订了机票过来了。自己儿媳妇坐月子,当婆婆的不在旁边怎么行?”
赵南溪站在楼梯倒数第三级台阶上,手搭着扶手,没有往下走。苏敏看到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,指节发白。
“赵明知道您来吗?”
“我给他发了微信,他可能在开会没看见。没事,他下班回来不就知道了嘛。”婆婆一边说一边往客厅里走,目光快速地扫过每一个角落,沙发上的婴儿包巾、茶几上没来得及收的吸奶器配件、角落里堆着的快递箱。她什么都没说,但那种扫视本身就是一种评价。
“这位就是月嫂吧?”婆婆的目光落在苏敏身上。
“阿姨您好,我姓苏。”苏敏微微欠了欠身。
婆婆上下打量了她两眼,从头发到鞋子,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。“哪的人?”
“湖南的。”
“哦,南方人。”婆婆点了点头,没说好也没说不好,转身就往楼上走,“我住哪间?先把东西放下。”
赵南溪从楼梯上走下来,跟苏敏交换了一个眼神。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,但最明显的是无奈。
晚饭是婆婆做的。她坚持亲自下厨,说要给赵南溪做“正宗的月子餐”。玛丽被挤到了一边,只能站在厨房门口打下手。婆婆动作利索,切菜、下锅、调味一气呵成,不到一个小时就端出了四菜一汤——麻油鸡、猪脚姜、当归炖排骨、清炒西兰花,外加一锅鲫鱼汤。
赵南溪坐在餐桌前,看着满桌的菜,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了。
“怎么不吃?”婆婆坐在对面,眼睛盯着她,“这麻油鸡是按照老方子做的,你得多吃点,奶水才好。”
“我中午吃过了,不太饿。”
“月子里的女人哪能按饿不饿来吃?你得按顿吃,按量吃。你不吃,孩子哪来的奶?”
赵南溪夹了一筷子鸡肉,放进嘴里慢慢嚼。婆婆看着她嚼完咽下去,才满意地转过头,开始跟赵明说话。
“你也是的,媳妇坐月子你不在家陪着,出什么差?公司离了你还能倒闭不成?”
赵明闷头扒饭,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。他的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面上,每隔几十秒就亮一次,每亮一次他的眼珠就往那边滑一下。
“手机收起来,”婆婆伸手把赵明的手机翻了过去,屏幕朝下扣在桌上,“吃饭就好好吃饭。”
赵明没反抗,继续低头扒饭。
苏敏在旁边抱着小果,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。婆婆的强势是写在脸上的,每一句话都带着明确的指令性和不容置疑的掌控欲。但奇怪的是,她训完赵明转头对赵南溪说话时,声音会不自觉地拔高半度,语气会软一些,但那种“软”更像是棉花里包着的针——你以为是好意,接住了才发现扎手。
“南溪啊,我跟小明商量过了,等出了月子,你们搬回国内住吧。这边孩子教育资源也不行,将来上幼儿园上小学都是问题。国内房子也现成的,你们回来,妈帮你们带。”
赵南溪手里的筷子顿住了。
她抬起头,看了赵明一眼。赵明正在伸手去拿被母亲扣在桌上的手机,假装没听见。
“妈,这个事我们以后再聊。”赵南溪说。
“以后是什么时候?孩子一天一个样,等着等着就大了。这种事就得早点定,不定下来心里总悬着——”
“妈。”赵南溪打断了她。声音不高,但语气里有一种很明确的边界感,“我说了,以后再聊。”
餐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。
婆婆的脸色变了变,嘴唇动了动,但最终没再说什么。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,放下来的时候,碗底磕在玻璃桌面上,发出了一声不大不小的脆响。
苏敏抱着小果站起来,说:“孩子要喂奶了,我先抱上去。”
她抱着婴儿往楼上走,身后餐厅里的沉默像一堵玻璃墙,透明、坚硬,把所有人都隔在了各自的位置上。
那天晚上,苏敏在婴儿房里听到了隔壁卧室传来的争吵声。
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别人听见,但愤怒这种东西是压不住的,它会从门缝里、从墙壁的共振里渗出来,变成一种闷闷的、嗡嗡的、让人不安的频率。
“……你妈来了你连提前说一声都不行?”
“我也不知道她要来,她订了机票才告诉我。”
“她订了机票才告诉你,所以你就可以什么都不做?你甚至不觉得这有问题?”
“我妈来帮忙,有什么问题?”
“帮忙?她是来帮你还是来盯着我?你没听见晚饭桌上她说什么吗?让我搬回国,让你辞职,让你——”
“那不是商量吗?”
“商量?跟你商量还是跟我商量?你有跟我说过一个字吗?”
一段漫长的沉默。然后赵明的声音响起来,很轻很模糊,苏敏听不清内容,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词——“压力”“房子”“父母年纪大了”。
然后赵南溪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,清晰得像是故意撕破了那层压低声音的伪装:“赵明,我嫁给你不是嫁给你们全家。你想做孝子没问题,但你别拉着我陪葬。”
门被猛地拉开了。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,然后是书房门关上的声音。
苏敏坐在婴儿床旁边的椅子上,一动不动。小果睡得正沉,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,对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噪音都浑然不觉。
她低头看着婴儿的脸,心里想着的却是赵南溪那句话——“我嫁给你不是嫁给你们全家。”
这句话,她听过。
八年前,她自己说过。
那年她二十七岁,谈了一个男朋友,叫周成,在长沙开装修公司的。长得不算帅,但人踏实,对她也好。两个人处了两年,已经谈到了结婚。然后周成的母亲从益阳老家搬到了长沙,住进了他们准备结婚的那套房子。
从那以后,一切都变了。
周成母亲是个典型的湖南婆婆,勤劳、节俭、顾家,同时也控制欲极强。她看不惯苏敏做月嫂的工作——“伺候人的活,说出去不好听”;看不惯苏敏每个月往娘家打钱——“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,哪有倒贴娘家的道理”;更看不惯苏敏“嘴不够甜”“不会来事”“眼里没活”。
苏敏忍了三个月。第四个月,她跟周成摊牌了。
“要么你妈搬出去,要么我搬出去。”
周成沉默了两天,第三天跟她说:“我妈就我一个儿子,我不能不管她。你让让她,她年纪大了。”
苏敏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。不是愤怒,不是伤心,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——一种对未来的想象,碎了。
她一个月之内搬了出去,半年之后分了手。分手那天周成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让她记到现在的话:“你这个人就是太硬了,一点亏都不肯吃。”
苏敏当时没有反驳,挂了电话之后她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,对着墙壁说了一句话:“我吃的亏还少吗?”
她选不了出生。选不了父母。选不了十四岁那年挑水浇菜的生活。但她可以选嫁不嫁进一个不把她当自己人的家庭。
现在,八年过去了,赵南溪站在几乎一模一样的分岔路口。
唯一不同的是,赵南溪已经结婚了,已经有了孩子。她的沉没成本,比当年的苏敏大多了。
第二天早上,苏敏去后门外浇水的时候,发现了一件反常的事。
泡沫箱里的土,是湿的。
不是她浇的。她昨晚没有浇水,今天还没浇。但三个泡沫箱的土面都是湿润的,颜色深了一层,用手一摸,水分刚刚好,不多不少。
她抬头看了看天空,晴天,没有下雨。迪拜四月的雨水比黄金还少,不可能有夜雨。
有人帮她浇了水。
苏敏转头看了一眼后门,门关着,风铃在晨风里轻轻晃动。
她蹲下去,检查每一株幼苗的长势。小白菜已经长到了十公分左右,叶片肥厚,颜色碧绿,边缘整齐,没有虫眼也没有枯边。油菜也不甘落后,真叶一层一层地往上叠,最底下的老叶已经可以摘了。香菜的羽状叶片舒展开来,每一片都精神抖擞,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绿光。小葱的绿尖从土里钻出来,笔直笔直的,像一排小小的绿色长矛。
整整齐齐,干干净净。有人的痕迹。
不是玛丽。玛丽早起第一件事是准备早餐,这个时间她应该在厨房里。
苏敏又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。赵南溪卧室的窗帘拉开了一半,窗户开了一道缝,透气用的。
她的目光在窗户上停了几秒,然后收回来,拿起水瓢,继续浇水。
她没有去问任何人。
有些事,看破不说破。这是她在这个行当里学会的第二重要的道理。
最重要的那个是:有些种子发芽需要更长时间,但它们也在长,只是长在你看不到的地方。
06
第十二天下午,邻居来了。
苏敏正在后门外给泡沫箱里的小白菜间苗。苗长得太密了,不间开的话谁都长不大。她蹲在地上,手指捏住那些过于拥挤的幼苗,轻轻往上一提,带着一小坨湿土的根就完整地出来了。间下来的苗也不浪费,嫩生生的,洗干净了可以直接下锅,清炒或者做汤都鲜得很。她把间下来的苗放在旁边的塑料筐里,已经攒了小半筐。
玛丽蹲在她旁边,学着她的样子间苗,动作小心翼翼,每一次下手之前都要先看看苏敏的脸色,确认了才敢拔。
围墙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叫声,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用英语喊了几句什么。玛丽站起来,踮着脚尖往围墙外看了一眼,脸色突然变了,转头对苏敏快速说着什么,手指着外面又指着花盆,语气又急又快。
苏敏没听懂,但她听到了脚步声。有人绕到了后门外。
来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,白人,金色长发扎成高马尾,穿着白色的运动背心和深蓝色瑜伽裤,手里牵着一条米色的大型犬。狗吐着舌头,看见苏敏手里捏着的菜苗,兴奋地往前冲了两步,被女人拽住了。
女人盯着墙根那排花盆和泡沫箱,嘴巴微微张开,眼睛里全是惊讶。她说了好几句英语,语速极快,苏敏只听懂了“where”“how”“beautiful”这几个词。
苏敏站起来,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那些菜,用她最熟练的那句英语说:“China,vegetable。”
女人走近了几步,蹲下来仔仔细细地看那些小白菜。她伸出手指,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叶片,然后把指尖凑到鼻子前闻了闻。她抬起头看苏敏,眼睛瞪得很大,说了一串话,苏敏听懂了一个词——“real”。
真的。这些东西是真的。
玛丽在一旁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跟女人交谈,苏敏听了个大概。女人叫艾米丽,是隔壁那栋别墅的住户,英国人,老公在这边一家外资银行做高管。她每天下午这个时间出来遛狗,今天狗突然拉着她往这边跑,她才发现了这片藏在围墙后面的小菜园。
艾米丽又跟玛丽说了一大堆,玛丽翻译给苏敏用的是一半英语一半手语,大概意思是:艾米丽想问问这些菜卖不卖,她来迪拜住了快一年了,从来没见过这么新鲜的绿叶菜。
苏敏摇了摇头。“不卖,”她说,“给产妇吃的。”
玛丽连比带划地翻译了过去。艾米丽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失望,但她很快又振作起来,拿出手机,对着一盆长得最好的小白菜拍了好几张照片。然后她翻开通讯录,打了一个电话。
不到十分钟,又来了两个人。
一个也是白人女性,四十多岁的样子,短发,穿了一身亚麻色的宽松衣服。另一个是中东面孔的年轻女人,抱着一个看起来刚会走的小孩。她们围着那排花盆,像看展览一样一盆一盆地看过去,嘴里不断发出惊叹声。艾米丽充当讲解员,指着泡沫箱上玛丽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图案,语气兴奋得要命,好像在介绍一件艺术品。
苏敏站在后门口,看着这个场面,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。她只是在后门外种了几盆菜而已,这是她从小到大每年春天都要做的事,寻常得跟吃饭喝水一样。但在这些女人眼里,她好像完成了一个了不起的壮举。
中东女人指着一盆油菜,用英语问苏敏什么。玛丽翻译不过来,艾米丽帮忙翻了,大意是:她家院子里也有一块空地,能不能教她怎么种?
苏敏想了想,说:“可以。”
她让玛丽去杂物间把剩下的那点工具拿出来——铲子、耙子、还有小半袋营养土。她把塑料筐里的间苗捡了几株出来,根上带着土,用湿报纸包好,递给那个中东女人。
“Plant,”她指着女人怀里的孩子,“for baby,fresh。”
女人接过去,高兴得连连点头。她怀里的孩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那些菜苗,女人赶紧把菜苗举高,大家都笑了。
那天下午,后门外聚了五六个女人。除了艾米丽、短发白人和中东女人,又来了隔壁再隔壁的两个住户,一个黎巴嫩人,一个印度人。她们围着那片菜地,叽叽喳喳地聊天、拍照、问问题。苏敏用有限的英语加上玛丽磕磕绊绊的翻译,竟然也跟她们聊了将近一个小时。
她们最感兴趣的问题有两个。第一个是:“在这种天气里怎么能种活?”第二个是:“真的能吃吗?”
对第一个问题,苏敏的回答很简单:早晚各浇一次水,土要配好,底肥要足。对第二个问题,她转身进了厨房,不到五分钟端出来一盘蒜蓉炒小白菜——用的是早上间下来的苗,嫩得掐出水来。每人夹了一筷子,吃完之后,艾米丽举起双手,用夸张的语调说了一句:“Oh my god,this is the best thing I have eaten in Dubai。”
苏敏被她的表情逗笑了。
这个笑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。她来迪拜十二天了,第一次笑出声。
天色渐暗,女人们陆续散了。艾米丽走之前用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,翻译成中文给苏敏看:“周末可以再来吗?我想带种子,还有朋友。”
苏敏点了点头。
艾米丽开心地拽着她的狗走了,那只大狗临走还回头看了一眼墙根的花盆,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苏敏看着那些被间过苗的花盆,小白菜和油菜之间有了合适的间距,每一株都有了伸展的空间。间掉的苗已经在刚才那盘菜里完成了使命。留下的这些,会继续长大。
她收拾好工具,端着空盘子往屋里走。走到后门口的时候,余光扫到二楼窗户边有一个人影。
赵南溪站在窗前,身上披着一件薄薄的米色开衫。她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,看了多久。
苏敏抬头看见她的时候,她没有躲,也没有移开目光。两个人隔着一段垂直的距离对视了两三秒,然后赵南溪先收回了视线,转身离开了窗前。
苏敏低下头,推门进了屋。
晚上,变化发生了。
吃过晚饭,赵南溪没有像之前几天那样直接上楼把自己关在卧室里。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,小果躺在旁边的摇椅里,醒着,眼睛睁得圆溜溜的,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。苏敏坐在另一边叠婴儿衣服,叠好的小衣服一件一件码在腿上,整整齐齐。
婆婆在厨房里洗碗,水龙头哗哗地响着,夹杂着锅碗碰撞的叮当声。
赵明还没回来。他今天有应酬,发微信说大概十点左右。
客厅里只有她们两个人,一个婴儿,和一堆小衣服。
“苏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下午院子外面聚了那么多人,是你的菜引来的?”
苏敏手上叠衣服的动作没停。“嗯,隔壁邻居遛狗路过看见了,一个喊一个,就都来了。”
赵南溪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让苏敏意外的话。
“我听到你们在外面笑。”
苏敏的手指顿了一下。她回想起下午那个笑,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她在这栋房子里住了十二天,听见过赵南溪说话、叹气、沉默、甚至吵架,但从来没听见过她笑。
“赵太,你要是想出去透透气,明天早上凉快的时候可以到后门外坐坐。早上那个时间太阳还没翻过墙,有风,挺舒服的。”
赵南溪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,指甲上还残留着一点点粉色的甲油胶,是新长出来的那一截,旧的已经褪色了。
“我生完孩子以后,好像没出过这栋房子。”她说。像是在跟苏敏说话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那就出去走走。”苏敏说,“不用走远,后门外就行。你的身体不是纸糊的,不会散架的。”
赵南溪抬起眼睛看她,嘴唇动了动,犹豫了一下:“我还没出月子,不能……”
“谁说的不能?”苏敏打断她,“不能吹风不等于不能出门,四十度的天气风都是热的,有什么关系?你又不是坐牢,你是坐月子。”
赵南溪被“坐牢”两个字砸中了。
她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,嘴角往下抿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苏敏知道自己说到了点子上。她不是故意要扎心,但有些话说轻了不管用,说重了才能破开那层壳。
婆婆正好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,听到苏敏最后那句话,脚步顿了一下。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然后坐下来,看着赵南溪。
“南溪,你想出去走走?”
语气很平,听不出情绪。
赵南溪嗯了一声。
婆婆沉默了几秒。苏敏以为她会反对,会说月子里不能吹风不能着凉之类的话。但婆婆只是拿起一片切好的橙子递给赵南溪,说:“想去就去,让苏姐陪着。别走远了。”
赵南溪接过橙子,看了婆婆一眼。这一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——意外,还有一点点不确定的试探。婆婆没有接她的目光,站起来又回了厨房。
水龙头又响起来。
苏敏继续叠衣服。她叠完最后一件小和尚服,把它码在大腿上那一摞衣服的最上面,然后全部捧起来,放进婴儿房的抽屉里。
她关上抽屉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布袋子里剩下的菜籽。还有油菜和小白菜各半包,够再种一茬的。她想着艾米丽周末要来,也许可以分一些给她们。
月嫂的本能让她开始盘算:这片小小的菜园,也许还能做更多的事,改变更多的事情。
她不知道的事还有一件——到了明天,这里的传闻会绕遍整个居民区,引起前所未有的轰动。
07
第五天早上,苏敏醒得比平时更早。
窗外天光刚刚泛白,别墅里一片寂静。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,五点四十七分。她轻手轻脚地穿上拖鞋,推开后门。
然后她愣住了。
不是因为她种的那些菜——那些菜每天都在长,她已经习惯了。她愣住是因为后门外多了三样东西。
左边墙角多了一个木制的三层花架,原木色的,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六盆多肉植物和小型绿植,每一盆都配了白色陶瓷套盆。花架旁边立着一把崭新的遮阳伞,米白色的伞面,还没撑开。右边的泡沫箱旁边,多了一个自动灌溉装置——一个带定时器的黑色小水泵,连着一根细细的滴灌管,管子末端的滴头已经插进了泡沫箱的土里。
苏敏走近去看,滴灌管上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,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两行英文。她认不全那些单词,但看懂了一个名字——“Emily”。
隔壁的女人。
苏敏站在原地,把这些新东西一样一样看过去。花架是实木的,做工很细致,每一层的木板都打磨得光滑,边角还做了圆弧处理。遮阳伞的标签还没拆,吊牌上印着她看不懂的阿拉伯文和英文。自动灌溉装置是最让她意外的,那个定时器已经设置好了,每天早晚各浇一次,每次五分钟。
玛丽什么时候出来的,苏敏没有察觉。
“She came,last night,”玛丽指着隔壁的方向,比划着解释,“you sleeping,she knock back door,I open。”她做了个抬东西的动作。
“这些都是她搬过来的?”
玛丽用力点头。
苏敏伸手摸了摸花架上的多肉,胖嘟嘟的叶片紧紧簇拥在一起,表面覆着一层淡淡的白霜。她又蹲下去看那个自动灌溉装置,伸手把滴灌管的滴头调整了一下角度,确保水滴能准确地落在菜苗根部而不是叶片上。
有一瞬间的失神。
她想起老家那个院子里,她妈用一个废旧的塑料油桶做成的简易滴灌——桶底扎几个小眼,灌满水,放在菜地边上,水就会慢慢地渗出来。简陋得不能再简陋,但管用。她爸腰疼不能弯腰浇地的那几年,就靠那几个塑料桶,院子里的小青菜照样长得水灵灵的。
她妈要是看见这个带定时器的黑色小水泵,不知道会说什么。
“Good?”玛丽在旁边问,语气里带着一点邀功的小得意,好像这些东西是她挣来的一样。
“Good。”苏敏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Very good。”
六点半,苏敏照常上楼看赵南溪和小果。
推开卧室门的时候,她意外地发现赵南溪已经醒了,正靠在床头看手机。更意外的是,窗户的遮光窗帘拉开了一半,清晨的自然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毯上铺了一道淡金色的光带。
这是赵南溪产后第一次主动拉开窗帘。
“今天怎么醒这么早?”苏敏走过去查看小果的情况。婴儿还在睡,脸色红润,呼吸均匀。
“热醒了。”赵南溪放下手机,揉了揉眼睛,“昨晚空调定时到了,懒得起来重新开。”
苏敏看了她一眼。热醒了,但没发脾气。这是另一个细微的变化。换作一周前,赵南溪大概会因为空调定时这件事抱怨整整一个早上,尽管她抱怨的对象可能只是她自己。
有些人坐月子,是身体上的恢复;有些人坐月子,是在练一种从头来过的耐心。
“苏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后门外那些菜,现在长多大了?”
“小白菜能吃了,油菜还得再等几天,香菜已经能掐叶子了。”苏敏把小果的包被掖了掖,“想看的话,趁现在凉快,下楼去看看?”
赵南溪犹豫了一下。她的目光往门口的方向飘了一下,似乎在确认走廊里有没有脚步声——确切地说,是在确认婆婆有没有起床。然后她说:“好。”
这是赵南溪产后第一次主动走出卧室。不是去卫生间,不是被苏敏搀着在医院走廊里走几步应付医生的嘱托,而是因为自己想做一件事而走出去。
她换了一件宽松的棉质长裙,把头发随意地拢到脑后扎了个低马尾,跟着苏敏下了楼。
走到后门口的时候,赵南溪停住了。
她看见了那排花盆,看见了泡沫箱,看见了新出现的花架、遮阳伞和自动灌溉装置。她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,又从右边扫回来,像在看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地方。
“这……什么时候多了这些东西?”
“隔壁邻居昨晚搬来的。”苏敏指了指那把小水泵,“还装了自动浇水的,以后我不用起那么早浇地了。”
赵南溪走近花架,弯腰看那些多肉。她的手指抬起来,悬在叶片上方,没有真的碰上去,只是隔着一厘米的距离虚虚地比了一下。然后她转身去看泡沫箱里的小白菜,那些菜已经长到十五六公分高了,叶片油亮油亮的,在晨光里泛着一种健康的、有光泽的绿。
“这个真的能吃?”她指着小白菜。
“能。中午做给你吃,蒜蓉清炒,不放酱油。”
赵南溪直起腰来,又环顾了一圈。她的目光最后停在墙根那排花盆上——那两盆曾经被猫踩倒过的白菜,如今长得跟其他盆没什么区别了,一样高,一样绿,一样结实。
“那两盆活了。”她说。
不是问句。是陈述句。
“活了。”苏敏说。
赵南溪没有再说话。她站在后门外,早晨的风从围墙上头翻过来,带着一点沙漠的干燥和一点远处海水的咸味。她闭了一下眼睛,睁开来的时候,眼角有一条极细的纹路。
不是皱纹。是某种东西松动了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苏敏把那盘蒜蓉炒小白菜端上桌。菜叶子在锅里只翻了两下就出了锅,颜色翠绿,吃起来又嫩又甜。赵南溪夹了两筷子,婆婆也夹了一筷子。
婆婆嚼完,放下筷子,看着苏敏。
“后门外那些菜,是你种的?”
“嗯,从老家带的菜籽。”
婆婆沉默了一会儿。苏敏以为她要说什么——嫌不卫生?嫌土气?嫌在别墅后院种菜丢人?但婆婆说的是另一句。
“挺像样的。”
三个字,不轻不重地落在餐桌上。苏敏没有接话,只是给赵南溪又盛了一碗汤。但她留意到了一个细节——婆婆说的是“挺像样的”,不是“还行”“凑合”“辛苦了”。这三个字的重量,在她这个年纪的湖南老太太嘴里说出来,苏敏听得懂。
那是一种认可,裹着别扭的、不习惯的外壳。
下午三点多,门铃响了。
玛丽去开门,门口站着艾米丽和一个苏敏没见过的女人。艾米丽穿着一条碎花吊带长裙,手里拎着两个纸袋,满脸笑容。新来的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,华人面孔,短发,戴着一副玳瑁框眼镜,气质干练。
“苏敏!有人找!”玛丽扯着嗓子朝后门喊。
苏敏从后门外走进来,看见那位华人面孔的女人时愣了一下。
“你好,我姓林,林如,住在后面那条街上。”女人主动伸出手来,说的是中文,带一点点台湾口音,“艾米丽跟我说这边有位中国月嫂在种菜,我一开始还不信。她给我看了照片,我就一定要来亲眼看看。”
苏敏跟她握了握手,发现她的手很有力,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手。
“方便带我去看看吗?”林如问。
苏敏领着她和艾米丽穿过后门。林如在后门外站了足足有一分钟,没有说话,只是慢慢地、一盆一盆地看过去。她蹲下来,仔细看了小白菜的叶脉,又看了看油菜的根系,最后站起来,摘掉了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镜片。
“你知道在迪拜,有多少年没见到过这种菜了吗?”
苏敏摇头。
“至少五年。超市里偶尔有,但都是空运过来的,蔫的,贵的,吃起来像塑料。”林如把眼镜戴回去,转过头看着苏敏,眼神很认真,“你是怎么做到的?这种沙土,这种天气,你是怎么让它们活下来的?”
苏敏想了想,给了她最诚实的答案:“浇水,施肥,每天看。”
林如听完,忽然笑了。不是社交性的礼貌微笑,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打中了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
“每天看。就这三个字,我这辈子都学不会。”
艾米丽在旁边用英语插话,苏敏听懂了几个关键词——“weekend”“group”“come”。林如帮忙翻译:“艾米丽说,她跟社区里几个太太组了一个园艺兴趣小组,一直找不到人带她们实操。她想请你周末给大家上一堂课,就讲怎么在这种气候里种中国绿叶菜。有偿的。”
苏敏愣住了。
“上课?我?”
“对。”
“我就是个月嫂,我又不是农科站的。”苏敏下意识地摇头,“我哪会讲课。”
“你不用讲课,”林如笑着说,“你就把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九个字再说一遍就行了——浇水,施肥,每天看。剩下的让她们自己琢磨。”
艾米丽又说了几句,林如听着听着眼睛亮了。“艾米丽说,社区中心那边有一个废弃的小温室,一直没人用。如果大家愿意一起收拾出来,可以搞一个社区菜园,你来指导。”
苏敏张了张嘴,她想说“我还要带娃”,想推辞两句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菜地。小白菜绿得发亮,油菜的叶片在微风里轻轻晃动,泡沫箱里新播的那批已经冒出了嫩芽。她想起五天前,这里还是一片硬邦邦的沙土地,什么都没有。
她忽然觉得,也许她真的可以做这件事。不是因为她有多厉害,而是因为这群住在迪拜的女人,太缺一样东西了。
一种活着的、长在土里的、可以摸得到的东西。
“周末可以试试,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小果睡着的时候,我就来。”
艾米丽欢呼了一声,林如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苏姐,我觉得你会火的。”林如说。
苏敏没听懂,“什么火?”
“你等着看吧。”
08
林如说的没错。
快中午的时候,苏敏正在厨房给赵南溪炖当归鸡汤。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当归的苦香混着鸡肉的鲜味弥漫在整个厨房里。她拿勺子撇掉浮沫,盖上锅盖,把火调到最小。然后她听见了门外的动静。
不是一辆车的声音,是好几辆。车门开关的砰砰声,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的笃笃声,女人说话的笑声和惊叹声。
正用抹布擦餐桌的玛丽直起腰,透过落地窗往外看了一眼,嘴巴张大了,抹布从手里滑到了地上。
苏敏走过去,拉开前门。
门外站着不下十个人。除了艾米丽和林如之外,其他都是陌生的面孔。有两个中东女人穿着黑袍,面纱撩开了一半,正弯着腰看花盆里的白菜。一个韩国面孔的女人蹲在泡沫箱旁边,拿手机贴着菜叶拍微距。还有一个黑人女性,个子很高,正用手语跟一个短发的白人女士激烈地讨论着什么,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摸同一片香菜叶子,碰到了手指,同时缩回去,然后笑成一团。
社区的保安也来了。一个穿着蓝色制服、戴着头巾的安保人员站在外围,双手叉腰,表情介于困惑和好笑之间。他显然是被这些太太们搞出来的阵仗惊动了,但看到大家都只是在看菜,又没有合适的理由驱散。
“苏姐!”林如看见她出来,招了招手,“这些都是园艺小组的成员,还有几个是听说之后非要跟来的。”
“这也太多了……”苏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还有更多人呢,”艾米丽凑过来,把手机屏幕举到苏敏眼前,“你看。”
苏敏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。
视频。画面拍的是一排花盆,花盆里的小白菜在微风里轻轻晃动。背景音是艾米丽激动的声音,中间穿插着玛丽咯咯笑的声音和苏敏用湖南话喊“莫挨我的葱”的片段。视频配了音乐,一种轻快的、有节奏感的爵士乐。
视频下方有一行数字。
播放量:六万七千。
“This is yesterday,”艾米丽指了指屏幕,“today,maybe more。”
苏敏眨了好几下眼睛。
她不明白。她没有出镜,没有表演,没有讲故事,她只是在后门外种了几盆菜。这条视频里唯一的主角就是那些菜——绿油油的、沾着水珠的、在阳光下发着光的小白菜。
但就是这些菜,让六万多人点进来看了。
“It’s you,”林如看出她的困惑,笑着说,“不是菜。是你在这种地方种出了家乡的菜。”
苏敏没有完全听懂这句话,但她接收到了林如眼神里传递的东西。那是一种认可,和昨天婆婆说“挺像样的”不一样,和赵南溪说“活了”也不一样。这种认可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人,一个跟她毫无利益关系、对她没有任何期待的人。
这种认可,最轻,也最重。
半个小时后,局面超出了苏敏的控制。
林如说的那个“废弃温室”,真的被打开了。就在社区中心后面,一个大约五十平米的玻璃房,常年锁着,里面堆满了废弃的塑料桌椅和落灰的园艺工具。社区的太太们提前和管理处打了招呼,拿到了钥匙。七八个人挽起袖子钻进去,女的搬桌子、男的搬椅子,玛丽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辆手推车,来来回回地运垃圾。
苏敏站在温室门口,看着这群穿着名牌运动服、开着豪车来的太太们灰头土脸地清理垃圾,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。
“苏姐,你看这个位置行不行?”
喊她的是那个韩国女人,叫秀妍,她用不太流利的中文比划着,指着温室里靠南的一整面墙。阳光从玻璃顶上倾泻下来,把那一整面墙照得通亮。
“行,光照够。”苏敏走过去,蹲下来敲了敲地面。水泥地,没法直接种,但可以用种植箱。“这个地方可以放三排种植箱,每排四个,一共十二个。”
“十二个!”秀妍的眼睛亮了,“够种多少?”
“种满的话,够你们十几家吃的。”
秀妍把这句话翻译给其他人听,温室里响起一片兴奋的低语声。
苏敏站起来,环顾了一下这个废弃的温室。玻璃上有灰尘,墙角有蜘蛛网,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霉味。但是阳光是好的,空间是够的,更重要的是,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,脸上都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那种表情,她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词——期待。
不是对结果的期待,是对过程的期待。她们期待的不是吃上那口菜,而是亲手把那口菜从土里变出来。
这种感觉,苏敏太熟悉了。她八岁跟着她妈下地撒种,十二岁能独立管一垄菜,十四岁挑水浇地,二十岁离开老家去城里打工。对她来说,种菜是生存,是记忆,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。但对这群女人来说,种菜是一种新的东西——她们在迪拜这座用玻璃和钢铁搭起来的城市里,突然发现了一种可以亲手触摸的、缓慢生长的、不需要翻译的语言。
苏敏觉得,也许她把事情想小了。
她原本以为,自己只是在后门外种了几盆菜,给产妇添一口新鲜的。但现在看来,她无意中打开了一个口子,这个口子连着的,是一整个社区里被压抑了很久的某种需求。
不是对菜的需求。
是对泥土的需求。
下午一点多,婆婆出现在温室门口。
她身上还系着围裙,显然是做好了午饭发现人都不在家,一路找过来的。她站在温室门口,手扶着门框,看着里面热火朝天的场面,看了很久。
苏敏正在给秀妍示范怎么拌种植土,余光扫到门口的人影,抬起头来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她以为婆婆会不高兴——赵南溪的午饭还没端上去,小果下一顿奶的时间也快到了,她这个月嫂却在一公里外的温室里跟一群陌生人玩泥巴。
但婆婆的表情不是生气。
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复杂。像在看一个她很熟悉但又很久没看到的东西。
“阿姨,我马上回去,赵太的饭我已经炖好了,端上去就行。”苏敏擦了擦手,快步走过去。
婆婆没接她的话。她走进温室,慢慢地看了一圈。她的目光在那些种植箱上停了一会儿,在那个还没拆封的自动灌溉装置上停了一会儿,最后落在靠墙角堆着的几个编织袋上。
“那是什么?”她指着编织袋。
“羊粪,有机肥。”苏敏说,“配土用的,沤过了,不臭。”
婆婆走过去,弯腰捏了一下编织袋的袋口,凑近闻了闻。然后她直起腰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你们配土的配方是什么?”
苏敏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婆婆问的是这个问题。
“三份种植土,一份沙土,一份有机肥。如果种叶菜,底肥再多放小半份。”
婆婆点了点头,像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比例。她又在温室里转了一圈,最后停在门口,背对着苏敏说了一句话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也种过菜。在生产队,管三亩菜地。”
苏敏站在原地,看着婆婆的背影。围裙的系带在后面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,是玛丽早上帮她系的。这个六十出头的湖南老太太,平时说话像下命令,做事像打仗,把儿子管得死死的,把儿媳盯得紧紧得。但此刻她站在温室的门口,逆着光,身形忽然显得矮了一些,也软了一些。
原来她也种过地。也在土里蹲过。也用指甲掐过菜叶判断嫩不嫩。也闻过这种沤过的羊粪味,并且不觉得臭。
苏敏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婆婆对赵南溪的控制、对赵明的强势、对这栋房子里每一个细节的干涉,也许并不是因为她天生就爱管闲事。而是因为她这辈子唯一学会的表达关心的方式,就是管。在生产队管三亩菜地的时候,菜不会说话,不会反抗,她怎么管,菜就怎么长。后来菜地没了,她把管的对象换成了人,但人跟菜不一样,人会疼,会烦,会走。
她不懂。没有人教过她。
“阿姨,”苏敏走过去,站在婆婆旁边,语气跟平时一样平平淡淡的,“周末这边正式开工,您要是有空,也过来看看。您种过三亩地,比我厉害。”
婆婆转过头看了她一眼。这一眼里有一些苏敏读不懂的东西,但它们闪了一下就消失了,快到像没存在过。
“先把你自己的活干好。”婆婆说。
语气硬邦邦的。但说完这句话之后,她往外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。
“羊粪不够的话,我知道哪家苗圃有卖的,比网上便宜一半。”
苏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,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一下。
晚上,苏敏把赵南溪的晚餐端上楼。当归鸡汤、蒜蓉小白菜、一小碗杂粮饭。赵南溪坐在床上吃,吃得很慢,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。吃完最后一筷子小白菜,她把筷子搁在碗上,看着苏敏。
“苏姐,我听玛丽说,你今天下午在社区中心那边弄了个温室?”
苏敏嗯了一声,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把白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。她说得很平淡,像是在汇报工作,没有渲染,没有煽情。
赵南溪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觉得她们为什么这么积极?”
苏敏想了想,说:“大概是因为这里的日子太好了。”
“太好了?”
“嗯,”苏敏把碗摞起来,“什么都不缺的人,缺的就是能亲手种出来的东西。菜不值几个钱,但自己种的,吃起来不一样。”
赵南溪靠回枕头上,没有再说话。
苏敏以为她困了,端着碗轻手轻脚地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赵南溪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。
“苏姐,明天我跟你去后门外坐坐。”
苏敏转过身来。赵南溪已经侧躺下去了,脸朝着窗户的方向,窗帘没有全拉上,留了一条缝。月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,细细的一道,正好落在婴儿床的栏杆上。
“好。”苏敏说。
她轻轻带上门,站在走廊里,抱着那摞空碗,忽然觉得这栋房子跟第一天的感觉不一样了。
哪里不一样,她说不上来。
也许是后门外那片菜地,把什么死掉的东西浇活了。
09
苏敏来迪拜的第十天,社区菜园正式开了工。
周末早上七点,气温还没升上来的时候,社区中心后面的温室门口已经聚了将近二十个人。艾米丽带了咖啡和牛角包,用一个大号保温箱装着,摆在门口的长椅上。林如拿了签到表,挨个登记名字和联系方式。秀妍跟几个韩国太太统一戴了园艺手套,粉色的,上面印着小草莓图案。那个黑人女性叫约瑟芬,她带了一台便携音箱,连上手机蓝牙放起了轻快的非洲爵士乐。
苏敏到的时候,被这阵仗吓了一跳。她本来以为就是七八个人随便弄弄,没想到来了快二十个,而且每个人都像是有备而来——有人带了种子,有人带了工具,还有一个人带了一整箱空的花盆,说是家里闲置的,捐给菜园。
“苏姐,你来分派任务吧,大家都听你的。”林如把签到表往口袋里一揣,拍了拍手。
苏敏看了看满屋子的人,又看了看堆在地上的种植箱、土袋和工具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她妈当年在生产队管菜地的那套搬了出来。
“种地不是人多就快。分成三组,一组配土,二组装种植箱,三组播种。家里种过地的、会配土的,去一组。手上有力气的,去二组。剩下的人跟我学播种。”
没有人提出异议。这群习惯了开会做决策的太太们,此刻乖巧得像小学生,自动分成了三组。婆婆站到了配土那一组,她今天穿了一件旧的长袖衬衫,袖口挽到了胳膊肘,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。苏敏看到她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——这双解放鞋至少是二十年前的款式,鞋帮磨出了毛边,但洗得干干净净。
“阿姨,你这鞋……”
“我从国内带过来的。”婆婆蹲下去抓了一把配好的土,在掌心里搓了搓,放到鼻子前闻了一下,“有机肥少了,再多加一份。”
旁边几个太太看着她,等翻译。林如翻了之后,大家都露出敬佩的表情。婆婆面不改色,拿起铲子开始拌土,动作又快又利落,像是在这块地上干了几十年。
苏敏走到温室另一头,赵南溪正坐在角落里的一把折叠椅上。她是早上跟着苏敏一起过来的——这是她产后第一次走出别墅院子,第一次走到社区公共场所。
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棉麻长裙,头上戴了一顶米色的宽檐遮阳帽,膝盖上放着一个小巧的保温杯。阳光从玻璃顶上洒下来,在她的裙摆上印出一片一片的光斑。她没有参与劳作,只是安静地坐着,看着眼前的喧闹。
苏敏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跟着婆婆。
赵南溪看着婆婆蹲在地上拌土,看着婆婆用铲子敲碎土块,看着婆婆伸手把旁边人配错的土倒掉重来。她的表情很复杂,嘴唇微微抿着,眉头没有皱,但也不舒展。
“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。”赵南溪突然开口。
苏敏正在旁边整理播种用的育苗盘,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。她知道赵南溪在说什么,但她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听着。
“她在我面前,永远是那个样子。”赵南溪的声音很轻,“挑剔的,不满足的,什么都管,什么都要按她的来。我从来没见过她蹲在地上,两只手都是泥,跟一群不认识的人一起干活,还笑。”
苏敏顺着赵南溪的目光看过去。婆婆确实在笑,不是对谁笑,而是对着自己手里那一捧配好的土在笑。那种笑不是给别人看的,是从嘴角自己跑出来的。
“你知道我生完小果那几天在想什么吗?”赵南溪低下头,手指转着膝盖上的保温杯,“我在想,我是不是这辈子就要这样了。被困在一个别人的国家里,被困在一段越来越冷的婚姻里,被困在一个连菜都买不到新鲜的房子里。我每天躺在床上,看着窗帘缝里的光从左边挪到右边,一天就过去了。我觉得自己在沉下去,但是没有人发现。”
苏敏把育苗盘放在一边,拉过一把折叠椅,在赵南溪旁边坐了下来。
“现在呢?”她问。
赵南溪抬起头,看着温室里忙忙碌碌的人群。阳光从玻璃顶上倾泻下来,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音乐换了一首歌,节奏更快了一些,约瑟芬跟着节奏轻轻晃着肩膀,旁边的秀妍被感染了,也开始扭了起来,两个人笑着撞了一下,又各自弹开。
“现在,”赵南溪说,“我还是不知道。但是我今天早上拉开窗帘的时候,想了想后门外那些菜,然后就起来了。这大概是这两周以来,第一次不是为了喂奶才起床的。”
苏敏没有回话。她把赵南溪腿上的保温杯拿过来,拧开盖子看了看——里面是红枣枸杞水,还冒着热气。她把盖子拧回去,放回赵南溪手里。
“先喝着,别凉了。”
赵南溪接过杯子,忽然笑了一下。很轻,很浅,像后门外那些刚发芽的香菜苗,不凑近了根本看不见。但苏敏看见了。
温室里的工作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。三组人各司其职,效率比苏敏预想的高得多。配土组在婆婆的带领下,把所有的种植土按比例调好,装了满满二十个种植箱。装配组把所有种植箱摆放到位,还顺便修好了一个坏掉的水龙头。播种组在苏敏的指导下,在十二个种植箱里播下了小白菜、油菜、香菜、小葱、菠菜、生菜六种种子,每一种都用防水标签标注了名称和播种日期。
最后一个种植箱封土的时候,艾米丽忽然提出了一个建议——每个箱子旁边写上负责人的名字,以后谁种的谁管。
这个提议获得了一致通过。
防水标签不够用了,林如去社区中心的办公室借了一台标签打印机。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种植箱旁边贴上了名字。苏敏注意到,婆婆站在她负责的那个种植箱旁边,看林如帮她打印标签,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在,但最终还是伸出手去,亲手把那张写着“赵妈妈”的小纸条贴在了箱子上。
她贴完之后,退后两步看了看,又上前调整了一下位置,确保贴得端端正正。
苏敏看到这一幕,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。这个在儿媳眼里强势到令人窒息的婆婆,此刻正小心翼翼地贴着一张巴掌大的标签,上面写着的甚至不是她的名字,只是一个代号——“赵妈妈”。她这一辈子大概有很多身份:生产队的劳动模范、赵明的母亲、赵南溪的婆婆、小果的奶奶。但在今天之前,大概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给自己的双手留一块地方。
今天是第一次。
中午回到别墅,赵南溪上楼给小果喂奶,婆婆换了衣服进了厨房。苏敏在后门外给那排花盆浇水,摘了一把香菜,打算中午做个香菜拌牛肉。
婆婆端着一盆洗好的菜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。
“小苏。”
“哎。”
“那个温室,下周六是不是还要去?”
苏敏直起腰,看着婆婆。“嗯,下周六间苗,有的移栽,有的补种。”
婆婆嗯了一声,把头缩了回去。过了几秒,声音又从厨房里传出来。
“那你记得叫上我。”
苏敏手里捏着那把香菜,站在后门外,眼角的褶子一层一层地堆起来。阳光从头顶的三角梅枝叶间漏下来,晒在她的后背上,暖烘烘的。
她低下头,继续摘手里的香菜,把老叶子一片一片掐掉,只留最嫩的茎和叶。
晚上,苏敏收拾完厨房,擦干净灶台,消毒了最后一组奶瓶。她回到自己房间,坐在床边,拿起手机。
她翻了翻微信,给周姐发了一条消息:“赵太今天出门了,去了社区菜园,坐了整整一个上午。气色好多了。”
周姐秒回:“真的假的?她能出门了?”
苏敏打字:“真的。”
周姐发来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。
苏敏又翻开她妈的对话框。她上次发的消息还停留在“爸腰怎么样了”,她妈的回复也还是那句“老样子,没事,你干你的”。
她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打,又删掉,最后发了简简单单一句:“妈,我在这边种的小白菜吃了第一茬了。他们说要在社区搞个菜园,让我教。”
她妈回复得很快,像是一直在等她的消息:“你教他们?你一个做月嫂的,教人家城里人种菜?”
苏敏笑了笑,打字:“你闺女种了二十多年地,教他们够用了。”
隔了很久,她妈回了一句:“你爸说,让你别太累了,能干就干,不能干就回来。”
苏敏盯着这句冷冰冰的、没什么感情起伏的话,看了很久。她知道她爸一辈子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,这一句,大约是他能说出来的、最接近温柔的话了。
她回了一个“知道了”,把手机屏幕按灭,放在枕头旁边。
房间安静下来。窗外,月光照着墙根那排花盆,照着泡沫箱里正在抽芽的新苗,也照着两公里外那个被重新点亮的温室。温室的玻璃顶反射着月亮的光,像一块刚刚擦干净的镜子。
那些刚播下的种子躺在湿润的土壤里,正在吸水,膨胀,准备破壳。大约二十天后,它们就会长成一片绿油油的菜畦——到时候,整个居民区都会为之轰动。
而苏敏知道,真正被种下去的,不只是菜籽。
有的种子会长出叶子,有的种子会长出别的东西。比如一个月子里的年轻母亲重新走出房门的勇气,比如一个强势了半辈子的婆婆第一次柔软下来的手指,比如一群互不相识的女人在异国他乡的沙土地上找到的、属于自己的那份踏实。还有她自己——苏敏——一个漂洋过海来当月嫂的湖南女人,在这片原本不属于她的土地上,竟然种出了一小片可以称之为“活着”的东西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,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要早起。小果夜里要喂一顿,赵南溪的早餐要准备,社区菜园那边周六的间苗计划要提前盘算清楚,艾米丽说又有三个新成员要加入,玛丽想学怎么种小番茄,婆婆说羊粪用完了记得告诉她哪家苗圃便宜。
事情很多。
但她不怕了。她从来就没怕过。
从小挑水浇地的人,走到哪里都能活。
本故事纯属虚构,无真实原型,AI辅助创作改编,理性阅读勿对号入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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